清晨七点,在天津和平区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门前 ,老张已然站了半个钟头。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预约单 ,来回地踱步 ,脚边是三四个烟头。门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了进去。
他所不晓得的是,于同一时刻,在这座城市的各异角落,另外还有几十个人,同样也在做出那样相同的决定。
亲子鉴定,即便只是简简单单的这四个字,在二十年前,它对于人们而言,却是讳莫若深的禁忌所在,仿佛一旦迈进那道门,便如同亲手把家的脸面扯下来而后扔到地上去。老张仍记得,小时候在村里,要是有人前去做鉴定,那简直就是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的丑闻,全村人会就此议论上好几年。然而如今呢?天津存在着几家司法鉴定所,其预约情况常常是排到两周以后。
从古至今,血脉这件事,中国人看得很重,也很轻。
在家谱祠堂里,那一个个名字是重的,一代代传下去的香火是重的,“龙生龙,凤生凤”这种朴素认知也是重的。而轻呢 ,就好像只凭借街坊邻居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便能断定一个生命的来处。在过去漫长岁月里 ,用眉眼 、依习惯 、凭“感觉”去丈量血缘的这种做法 ,维系了无数家庭的和谐 ,也掩盖了同样多的秘密。
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猜忌,被现代科学毫不留情地变成了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多位的一串数据,现代科学就是这么不讲情面。99.99%,这个数字冰冷且确定,不存在任何感情色彩。它使得应该放下的彻底放下,让应当崩溃的完全崩溃。
老张讲的事儿,实际上谈不上新颖。他领着儿子来做化验,儿子当下二十岁,模样跟他年轻时近乎完全相同,仅仅身高稍微矮那么一点儿。然而老张声称,他心里这根刺,打从儿子出生那日便扎下了。“他耳朵的外形跟我不一样。”老张对前台的小姑娘讲这话之际,神情平静得仿若在讲旁人的事情。二十年呀,七千多个昼夜,他就凭借这一个缘由,在疼爱与怀疑之间反复折腾。

鉴定所的工作者见识广泛。对于前来此处之人,他们会表明,并非全是电视剧所呈现的那般狗血情节。有人是要为需落户的孩子办理相关手续,有人是老人临终之际欲确认失散多年的亲人,当然,还有如老张这般,目的只为给自己寻求一份交代的。他们交谈时声音极为轻微,仿若在交流一个众人共有的隐秘。
在那等待结果的整整一周当中,老张反倒睡得极为踏实。他讲,不管究竟是或者不是,都认了,总归比目前这般要好。
迎来结果现身的那日,老张是独自前来的。他并未拆卸那个牛皮纸信封,而是径直放进怀里,道了声“谢谢”,而后离去了。后续工作人员进行电话回访,老张于这电话机旁缄默了许久,仅讲了一句:“孩子确是我亲生的。这二十载,我对他有所亏欠。”。
你瞧,科技到头所处理的,并非是一个生物学范畴内的难题,而是一个人内心深处持续了二十年之久的禁锢。
我们常常觉得,真相宛如犀利的刀,能够划破生活的层面。然而偶尔,真相亦是一把钥匙,所开启的乃是自身为自己构建的囚笼。那些踏入天津亲子鉴定中心的人,他们寻觅的是一个解答,更是一份从猜疑里挣脱出来的自在。
一张鉴定文书,定下最终结论的,向来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人的内心想法。当科学技术所散发的冰冷光芒穿过生活中犹如迷雾般的重重迷茫之处时,我们也许终究会明白这样一个事实,保持一个家庭存在并持续下去的,从来都不是那高达99.99%的基因相似度,而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毫无保留地给予彼此的陪伴以及深沉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