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地铁在早高峰时,充满了人,汗味跟香水味于密闭空间内搅和出一种称作“生存”的浓稠气息。我待在实验室的恒温环境中,眼前的基因测序仪正静静吞吐着十六个位点的数据。看向珠江新城的高楼,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面,也许潜藏着一个等待被数字解开的家族秘密。广州这座城,向来就不乏故事,此时,我手中的这份报告,恰好是某个家庭故事的开篇。
你可曾思索过,那些隐匿于我们细胞核极深处,经由ATGC这四个字母排列组合所形成的密码,到底具备多大的力量呢?它能够在法庭之上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能够让那悬而未决之户籍难题得以顺利解决,更能够使得一段长达二十年的父子情谊,在一张薄薄纸张面前,瞬间变得重如千钧,同时又瞬间变得轻如鸿毛。我们此处每日所接到的样本,从番禺的城中村直至二沙岛的别墅区,包裹着各异的人生百态。它们被装入统一的信封,贴上唯一的条形码,在此处,所有人的身份皆被剥离,仅剩下纯粹的生物学信息。这仿佛是广州的天气情形,看上去是一片晴朗天空,然而紧接着下一秒,说不定就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先征兆的暴雨降临,致使你在毫无防备、来不及应对的状况里,看清自己脚下的道路。
好多人觉得咱这行所见到的全都是狗血之事以及背叛行为,实则并非如此 ,更多的是像老陈那般的父亲 ,领着儿子前来做那“用于上学”的亲子鉴定 ,仅仅是为了给那些暂无户口的娃娃办理一张广州的身份证。他攥着那份结果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并非是源于怀疑 ,而是出于紧张 ,他惧怕哪怕只有一个位点对不上 ,眼前这个喊了他十年“爸爸”的孩子 ,就将要面临全然不同的人生。在那一刻 ,数据已然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 ,而是一位父亲需要用余生去全力扛起的责任。瞧瞧,“鉴定”这个词,于我们专业术语范畴内是“分型”,然而于生活语境当中,它明显就是“分水岭”。
那么,返回到起始的问题,我们要怎样去面对这份因科技而产生的“确定性”呢?是将其当作一把锋利的刀,切断全部纠结与猜忌的杂乱绳子?还是把它视作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深处极为不愿展现的焦虑与脆弱呢?理性的说服能力在于,它不给予情绪,仅仅呈现事实。就如同我们运用类比论证去理解这件事情——DNA鉴定对于家庭关系而言,恰似CT扫描对于人体一样。CT能够照出病症位置,然而它没办法替你决定是否要进行手术,更加无法缝合手术后留下的伤疤。那么,当我们获取那份印着鲜艳红章的报告之际,真正的考验方才起始。技术化解了“是否为然”的疑惑,然而“如何去进行”的难题,始终得经由人心来给出答案。
离开实验室,外面仍旧是车辆行人往来不绝,广州塔的霓虹灯于夜色里闪耀。这座城市经历过极多兴衰起伏,还容纳着极多不被人知晓的秘密跟真相。我们一直觉得基因是命运的写成,然而在广州,我更倾向于相信,命运是每一个抉择的加总。数据会不吭声,但数据永远不说谎,而我们所要做的,是学会在真相到来之际,具备那份重新构建生活的勇气以及智慧。毕竟,于人生这场规模巨大的测序当中,结果向来都不是终点,对其进行解读以及接纳,才构成了我们最终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