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怀的是爱情结晶？不，你怀的是一份实验室报告。
我曾目睹过数目众多的夫妻, 于产房之中相拥而泣, 并非缘自怀中幼子体魄康健, 却是由于那一份“胎儿亲子鉴定”的最终结果已然明确——呈现匹配状态。在那一刻, 他们顿感如卸重负, 仿若那子嗣并不源自腹中娩出, 而是经由打印机径直吐出。此般情形是否荒诞不经? 这便是确确实实属于我们的当下时代, 一个凭借DNA去界定亲情的时代。
我身为一名有着十年从业经历的遗传学分析师, 每日, 我的工作即为开启样本, 提取DNA, 进行PCR扩增, 而后对着那几组数据发愣, 没错, 是发愣。由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例, 结果皆是一目了然的。丈夫的基因跟你腹中的孩子, 仿若出自同一模具所刻, 压根无需什么高深的科学知识。然而客户可不这样认为。他们支付了六千块钱, 便必定要瞧见一张印着“99.9999%”的纸张。没有这张纸, 他们就无法入眠。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信任已经死了。
对于婚姻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 在由我所经手处理的那些案例之中, 婚姻已然演变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实验室。其中妻子充当着样本提供者的角色, 丈夫则作为参考样本存在着, 而孩子便是那个有待进行验证的假设部分。每一次出现的争执情况, 每一回产生的怀疑情绪, 以及每一个深夜发生的冷战状况, 最终全都汇聚成为了一份《法医物证鉴定意见书》结果呈现出来。当我把这份报告交付给客户的时候, 他们脸上所展现出来的表情, 比任何一部戏剧都要更为精彩。有的人因而哭泣, 有的人却为此欢笑, 甚至有的人当场就打电话联系律师。而我呢, 仅仅是静静地默默洗着手, 并做好准备去处理下一个样本相关事宜。
讽刺不, 科技越是呈发达态势, 人却愈发显得脆弱, 古代的人不存在亲子鉴定这回事, 孩子一生下来抚养长大那便是亲生的, 现代的人拥有了高达99.9999%的准确率, 然而反而就连怀孕究竟是谁的竟然都不敢确定了, 这难道能算是所谓的进步吗, 分明就是一种倒退呀, 我们借助显微镜清晰看清了基因, 却又凭借放大镜将感情给模糊化了。
你觉得我是在针对你进行批判吗? 并非如此, 我批判的是这个系统, 这个将亲情转化为商品形式、把信任转变为技术手段、把爱情弄成数据方式的系统。你交付费用, 我给出报告, 接着你凭借这张纸去抉择是否要生下这个孩子。多么具有效率的流程！多么冷酷无情的交易！你腹中的胎儿, 变成了一项投资, 其回报率得依据基因匹配程度来定。要是匹配度低, 那便是“进行止损”；匹配度高, 那就是“获取盈利”。你以为自己是在履行母亲的职责, 可实际上你仅仅是在从事风险投资罢了。
别急与我进行反驳, 瞧瞧你自身的状况, 再瞧瞧你身旁那些做过胎儿亲子鉴定的友人, 在她们等待结果的那几日, 存在吃啥就吐啥的现象, 这并非源于孕吐, 而是源于恐惧。恐惧什么事物? 恐惧那个“万一”的情况。万一孩子并非其丈夫的, 该如何是好? 万一丈夫发觉了, 又会咋样? 万一这段婚姻据此破裂了, 要怎么办? 她们并非在等待一个科学层面的真相, 她们是在等待一场审判。而法官, 正是我。
每天, 我都是那名法官, 我手中所拥有的数据, 有着摧毁一个家庭的能力 , 同时也具备拯救一个家庭的可能 , 然而我从未认为自己伟大 , 我惟独感觉自己可悲, 因为我清楚, 那些拿着报告离去的客户 , 他们的婚姻并未因这份报告而趋向好转 ,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 , 便会生根发芽 , 今天你对孩子进行了DNA查询 , 明天你又会去查看丈夫的聊天记录 , 后天你还会去追寻他的行踪轨迹 , 你永远不会停歇 , 因为实际上你已然亲自将信任从婚姻之中排除出去了。
因此, 胎儿亲子鉴定究竟是什么? 它是一项被过度高估的技术谎言。它向你传达, 真理蕴藏于基因之中；它欺骗你, 声称真相能够挽救你的婚姻。然而事实究竟如何? 事实是, 你越是依赖它, 你便越会失去最为珍贵的事物——那类无需证明的爱。你觉得自己在追寻确定性, 实则你只是在亲手将可能性埋葬罢了。
下一回, 等到你拿着那份报告从我的实验室走出时, 请记着: 你花六千块所买到的, 并非真相, 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的, 并非孩子的父亲, 而是你自己那颗已然腐烂的、满是猜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