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十七号, 在长春的某一座写字楼的十五层之处, 当玻璃门被推开之际, 空气当中飘荡着一股由消毒水与咖啡混合而成的怪异味道。前台的那位姑娘头都没有抬一下, 使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放置在桌面上的登记表, 说道: “先生, 名字? ”。
于四十三岁的他, 名曰王建国, 于绿园区经营修车铺长达十二年之久, 其指甲缝里长久嵌着难以洗净的机油。不过, 就在今天, 他把手反复洗了三次, 还将指甲修剪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随后呀可以看到, 他那握笔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颤抖着, 待签完字之后, 整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模样简直就如同车祸现场那般杂乱不堪。
他所等待的, 是下午两点零三分的那份报告, 这份报告之上, 将会书写一行文字, 那文字的内容为, “依据孟德尔遗传定律, 对于王建国是否为张某某的生物学父亲, 予以支持或者不支持。”。
长春亲子鉴定中心的日常是这样的, 每一天, 都有几十个叫“王建国”的人走进来, 他们怀揣着同样的颤抖。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是从红旗街打车过来的，计价器跳了二十块钱, 然而他们却感觉自己仿佛走了整整一辈子。
一张取报告通知单, 是前台姑娘递过去的, 其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写的是: “本中心采用高精度STR分型技术, 由21个基因座联合进行检测, 非父排除率大于99.99%。”这串数字, 冷得犹如手术刀片, 然而它一刀刀剔除掉的, 是一个人的半生。
当王建国掏出手机进行扫码付费之际, 屏幕出现了一角破裂, 这是上个月与老婆发生争吵后摔裂的。其老婆赵丽华一直存有生二胎的想法, 然而王建国却坚决予以拒绝。他给出的理由是“养不起”, 但实际真正的缘由, 是他内心惧怕。
因为他大儿子今年十五岁，B型血。王建国自己是O型血。
这属于那种, 就连去百度搜索一番都完全没必要的, 基础的常识内容, 是初中生物课本第一册当中的第七课所讲述的, 那就是O型血跟O型血相结合所生育出的后代, 仅仅只会是O型血。 所以, 当有一个男人最终发觉自己的儿子竟然是B型血的这个时候, 他在此时所面临的可供选择题目, 仅仅就只有两个选项: 其一, 就是儿子并非是他自己亲生的； 其二, 就是他自己根本就不算是人了。
王建国作出来华长春亲子鉴定中心的选择, 挑了最贵那一挡位的加急服务, 为此多花费一千二, 三个工作日会给出结果。一千二能供他修理四个轮胎, 可够他增加两箱半油, 还够他儿子补习一个月英语。然而他依旧掏了钱, 因他认为要是不清楚那个答案, 那他这辈子都休想再增添一箱油了。
那年轻女人负责给他采血, 她戴着口罩, 仅露出一双眼睛, 手十分稳。针扎进去之际, 王建国甚至未曾感觉到疼痛；因为他的注意力全然贯注于对面玻璃窗上所贴的那张海报。海报上写着: “亲子鉴定, 不只是血缘的确认, 更是家庭关系的重塑。”下面还绘有一棵大树, 树根深植土壤, 枝叶朝着天空伸展, 看上去格外正能量。然而王建国凝视那棵树良久, 只觉自己就如那片即将掉落的叶子。
血被采, 仅仅用了三十秒, 三十秒, 能决定一件事, 一件事, 会决定一个人后半辈子能不能睡个让身心安稳踏实的觉。
他离去之际, 电梯门亦即将闭合, 于电梯内部站立着另外一名男子, 其年纪与他相近, 表情也相差无几, 黑眼圈亦是颇为相似。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瞬间, 未作任何言语交流, 随后各自将目光移开。那个男人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袋里装着一根头发。
这并非是那种电影情节片段, 这乃是长春亲子鉴定中心十五号楼的平常日常。每日都会有几十个男子怀揣着头发丝、携带着烟蒂、暗藏着牙刷步入其中, 以一块棉花去擦拭自身的口腔黏膜, 而后退至走廊里, 朝着墙上所张贴的“禁止吸烟”标识用力猛吸一口香烟。
没人晓得王建国那三天是怎样度过的, 他仅仅表示自己每日修车直至晚上十一点, 回家后直接倒下入睡, 既不和老婆交谈, 也不与儿子交流。他儿子王浩今年处于初三阶段, 即将面临中考, 每天放学归来自行热饭吃, 自行写作业, 自行关灯睡觉。父子二人居住在同一屋檐之下, 中间隔着两堵墙, 然而仿若分隔着一个地中海。
二月十七日午后两点零三分, 他如期现身于前台, 报告置于牛皮纸信封内, 封口处印有长春亲子鉴定中心的红色公章, 貌若一滴凝固之血。
没当场拆开的他, 拿着装着不知何物的信封, 脚步迟缓又带着一丝犹疑地走向那位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在呈现在眼前的楼梯之上, 以仿若拆解一颗会随时引爆的炸弹那般, 怀揣着谨慎小心的姿态去撕开封口这一动作。看完之后的他, 整个如遭遇到一股神秘力量将骨头给抽离而去一般, 靠着墙的他, 足足在原地坐了接近五分钟这个时长。
报告上写的是：支持王建国为张某某的生物学父亲。
概率值：99.9999%。
他将报告反复翻看多次, 一共三次, 确定自己并未看错那“支持”二字, 认定自身没有将“不支持”误看成“支持”, 肯定那六个九并未少一个。而后他蹲处于地面, 把脸埋入手心里, 肩膀呈现一耸一耸的状态, 然而却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被猛地推开的安全通道的门, 突然有个脑袋探了进来, 那是刚才的前台姑娘。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的王建国, 愣了一下, 接着轻声说了一句: “王先生, 恭喜。”。
说是“恭喜”的是她, 而非“没事”, 并非“放心”, 就是“恭喜”。她于长春亲子鉴定中心从业四年, 目睹过太多人拆开报告后的神情。有的人于当场瘫坐于地, 有的人放声大哭, 有的人面无表情走出后未曾再返回。但她明白, 当一人看完报告后蹲于地上无声哭泣, 那大概率是“支持”。
王一建国站了起来, 擦拭了一下眼睛, 先是将报告认真细致地折叠好, 之后放入内兜里。接着他掏出手机, 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 仅仅说出三个字: “晚上回。”而电话那头的赵丽华回应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询问。
他从写字楼走出来之际, 长春十二月的天色已然变黑。红旗街上霓虹灯亮起, 车流如潮般缓缓向前移动, 每个人都朝着某个地方急于赶去。王建国伫立在马路旁, 望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突然感觉自己仿若重获生机一般。
他回想起初中时候的生物课本, 那是第一册, 其中的第七课讲到, O型血与O型血所生育的后代, 仅仅只会是O型血。他心里琢磨着, 打算过两天带着儿子前往医院, 去检查一下血型, 以此搞清楚究竟是哪个地方出现了差错, 会不会是儿子出生那年, 医院给到的报告存在错误, 又抑或是在遗传学方面, 存在着他所不了解的变异情况, 再不然, 说不定那本初中生物课本是需要进行改版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拿出手机, 开启美团, 挑选一家人均一百五的火锅店, 完成下单。接着将手机放进兜里, 迈着大步朝着停车之处走去 他宛如一个那终于得以持续向前行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