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通电话,是在深夜。
我将其接起之际, 对面乃是一位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 其声音颤抖不已, 仿若被投放到已从其中捞出的冰窖之内的那般。
“我儿子……长得不像我。所有人都说像。”
他讲出这话之际, 停顿了大概五六秒的时间。我并未催促他。我心里明白, 这般的沉默, 相较于哭声而言更为沉重。
杭州的亲子鉴定,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于普通大众而言, 那是电视剧之中所演绎的情节。然而对于像我这般已经从业长达十二年的人来讲, 它却是人间悲剧高度浓缩的版本。每一通打进来的电话, 其中都暗藏着一段存在着可能会遭受撕裂的人生情形。有的人在电话里头显露笑容, 有的人在电话里头悲声哭泣着, 还有的人在挂断电话之后, 便从此再也未曾打过来过。
那个男人,两天后来了。
他坐在我的对面, 手中紧紧攥着照片, 指节呈现出发白的状态。照片里有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大概七八岁, 模样虎头虎脑的, 眼睛颇大。他说道: “我老婆声称我是想得过多了。她讲孩子确定就是我的。”。
我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他未做出回应, 良久之后, 他方才言道: “我历经三个月进行查探。她于晚上十点过后外出, 老是声称是在加班。孩子降生的那年, 她返回娘家居住达半年之久。这些情形, 我向来未曾向我母亲提及过。”。
你瞧, 人并非一下子产生怀疑的, 怀疑是缓缓滋生出来的, 恰似霉菌那般, 由墙角向着天花板延伸开来, 等你察觉之时, 整间屋子已然弥漫着那股气味了。
他作出了司法鉴定的选择, 这表明结果具备法律效力, 还表明, 要是结果并非他所期望的那般, 他就连装傻的空间都不存在了。
结果等待的那五日里, 他未曾享受到一回完整的睡眠。他向我发送过三条讯息, 皆是在凌晨两三点时分。首先一条讯息提到了对结论标准依据追问: “兄长, 你们所给出的确切结果究竟准不准确? ”其次一条所涉及是: “倘若结果是准确无误的情形下, 此刻我撤回诉告还有来得及的可能性吗? ”最后一条则是: “已然没干系了。我愿意耐心等待。”。
第五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他于我的办公室就座, 其打开档案袋之际, 手部呈现颤抖之态。我目睹过太多这般颤抖之人了。存在一些人, 颤抖完毕便瘫倒于椅子之上;存在一些人, 颤抖完毕便露出笑容;存在一些人,颤抖完毕噤声未语, 旋即转身离去。
他看完后,把报告放在桌上,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说:“二十年。我养了他二十年。”
他站立起身子, 将报告折叠整齐放进衣袋。当走到门口之际, 他扭转过头瞧了我一下, 讲出了一句致使我直至如今都难以忘怀的话语——。
“我原谅她了。但我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人。”
门关起来, 我于空荡荡的办公室之中坐着, 望着窗外杭州城华灯初放的景象, 这座城市每日都在演绎相同的故事, 仅仅是主角有所变换。
后来呢?后来他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女方。他每月打抚养费,但再也不见那个孩子。
问我的人不少, 都是在问从事这行业, 会不会致使对婚姻感到绝望。我给出的回应是不会。我见识过的虚伪不实之物数目很多, 相比之下反倒会更加珍视真实的事物。
只是每次看到那些深夜打进来的电话,我都会想起那个男人。他以为杭州亲子鉴定能给他答案,其实,答案他早就有了。
他缺的,只是一个证明自己错了的勇气。
你呢?你手机通讯录里,有没有那个你不敢拨的号码?

